秋风起,蟹脚痒。秋分前后,菊黄蟹肥。螃蟹在餐桌上是一道时令佳味,在纸上却另有一番光景。历代画家画蟹,画的不只是那副横行的模样,更是在画自己的心境。从宋代院体的小品,到明代徐渭的写意,再到齐白石的三笔蟹壳,一只蟹在宣纸上爬了千年,也承载着千百年来历代画家的心性寄托。

南宋《晚荷郭索图》
蟹到底何时入画
蟹入画的时间,比一般人以为的要早。北宋傅肱在《蟹谱》中记载:“唐韩晋公滉善画,以张僧繇为之师,善状人物、异兽、水牛等之外,后妙于旁蟹。”韩滉是唐代名臣,以《五牛图》传世,他画蟹一事在多种画史中都有著录,南宋高似孙《蟹略》亦沿此说。遗憾的是,韩滉的蟹画没有流传下来,世人只能从文献中知道,螃蟹最早进入绘画的时间不晚于中唐。
更早的痕迹要往石刻中去找。石蟹是一种化石,古人视之为蟹的化身,所谓“年深亦成石蟹味”。安徽凤阳玉蟹泉的摩崖石刻,从唐至清共镌刻十七处,其中苏轼题写的“玉蟹泉”三字最为著名。这些石刻虽非专为蟹而刻,却因泉名而与蟹文化结下了一份石上的缘分。

南宋佚名《荷蟹图》
宋代的蟹画,才有实物可看。故宫博物院藏有一幅南宋佚名的《荷蟹图》,画家捕捉的是秋日水塘的一瞬:半片枯荷斜浸在水中,叶色已是斑驳的褐黄,一只雌蟹却挥螯踞于其上,鲜活与颓败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张力。水面上漂着红蓼、蒲草、浮萍和水藻,叶缘泛黄,秋意是从这些细节里一点点渗出来的。荷叶用双钩夹叶法细细描出筋脉与斑纹,连莛上的小刺都不肯放过;雌蟹的用笔同样缜密,甲壳的凹凸、螯足的关节,一一交代清楚。这种近乎执拗的求真,正是宋人院体画的本色——画一只蟹,先要把它看透了再落笔。这种写实功底,后来成了历代蟹画的底子。
就在院体画师们对着荷叶一笔一笔勾勒筋脉的同时,南宋画僧牧溪却开始以另一种方式画蟹。

牧溪《芦蟹图》
日本根津美术馆藏有一幅牧溪的《芦蟹图》,绢本水墨,画面极简,芦丛几笔,一只蟹踞于其下,没有水纹,没有滩涂,大片空白留给观者自己去想。牧溪画蟹不追求甲壳的凹凸质感,也不计较螯足的关节是否交代清楚,他以浓墨简笔写出蟹的形,几笔坡渚远岫轻轻一带,那只蟹便像是悬在半空、凌虚而行。这与《荷蟹图》里那只踞于残荷之上的雌蟹,恰成两种面目:一个求真,一个求意;一个在绢上精雕细琢,一个在纸上随手点染。宋人院体画讲究“格物”,牧溪的禅画讲究“明心”,蟹还是那只蟹,画它的人站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。
蟹画到了明代,风气一变。“吴门四家”之首的沈周,画过不止一幅蟹。《郭索图》是他晚年的作品,画一只蟹在水中爬行,双螯持穗,神情逼真。沈周的画法很有意思:先用淡墨画蟹壳蟹脚,再用焦墨点出爪尖和壳上凹凸,最后以浓墨渲染双螯。淡、焦、浓三层墨色,把一只清水大闸蟹从纸上“立”了起来。沈周一生不入仕途,以布衣终老,他笔下的蟹没有一丝火气,安安静静地爬在水草间,倒像是他自己的样子。

沈周《郭索图》
徐渭则完全不同。这个一生坎坷的狂士,画蟹画出了一股郁勃之气。天津博物馆藏《蟹鱼图》,右段画一只蟹用螯钳着芦花,据诗意是要向海神进供;左段画一尾鲤鱼腾跃于巨浪之中,世俗凡眼哪里知道这是神龙所化。全卷用笔飞纵,不拘形似,题诗更是意味深长。画上自跋诗云:“钳芦何处去,输与海中神,文长。满纸寒腥吹鬣风,素鳞飞出墨池空,生憎浮世多肉眼,谁解凡妆是自龙。”徐渭字文清,后改字文长,又称徐文长,明代文学家、书画家和军事家,其人生经历坎坷,八次乡试不第,一生困于科场。他画这只蟹,画的是满腔的不平。那钳芦的蟹,那化龙的鲤,都是他自况——世俗凡眼不识真龙,正如世人不懂他的才学。诗句表面写蟹写鱼,实则句句是自伤。

徐渭《蟹鱼图》局部
同样是画蟹,沈周画的是闲适,徐渭画的是愤懑。蟹还是那只蟹,落到不同性情的人手里,就有了不同的分量。
从清代李鱓到近现代齐白石
清代画蟹的人中,李鱓是绕不过去的一位。李鱓字宗扬,号复堂,别号懊道人,江苏兴化人,为“扬州八怪”之一。他早年画风工细严谨,后受石涛影响,转入粗笔写意,挥洒泼辣,气势充沛。他画蟹,有一幅《芦蟹图》立轴传世,乾隆二十五年作,自题“抚陈道复”,即临仿明代陈淳的笔意。另有《醉蟹图》收入《南画大成》卷六,以及一帧壬申(1752年)所作《虾蟹米囊花》镜心,题识中抄录了徐渭的诗句:“徐文长诗虾蟹葱茄满纸生,笔花得巧自天成。若教一入厨房里,大妇为荠小妇羹。”李鱓抄徐渭的诗入画,多少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——两人都曾在科场与官场间颠簸,都最终以卖画为生,画蟹时的那股纵横之气,是一脉相承的。

清代郎葆辰画蟹局部
清代郎葆辰则是另一种面目。他是浙江安吉人,嘉庆二十二年进士,官至御史。他性情耿直,在任御史时曾上书请求禁止妇女外出看戏以维护风化,结果招致非议,时人作诗讽刺,反倒得了个“郎螃蟹”的绰号。但郎葆辰笔下的蟹形神兼备,时人又以“郎蟹”称之。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藏有一幅他的《蟹菊图》轴,画面上三四只蟹错落于秋菊之间,题诗云:“东篱霜冷菊黄初,斗酒双螯小醉时。若使季鹰知此味,秋风应不忆鲈鱼。”
与郎葆辰同时或稍后的画家中,边寿民以画芦雁名世,画蟹亦有可观;高其佩以指画著称,他的《水中八事图》里画过螃蟹,以指代笔,墨色斑驳,别有一种生涩之趣;任伯年画蟹则多用色彩,他的《菠萝菊蟹页》中,淡蓝菊花、碧绿果叶、金黄菠萝,再配以盘中红艳艳的熟蟹,秋日餐桌上的一幕,被他画得热热闹闹。
蟹画到了齐白石手里,才算真正到了一个高度。
齐白石,原名纯芝,字渭青,号兰亭,后改名璜,字濒生,号白石、白石山翁、老萍、饿叟、借山吟馆主者、寄萍堂上老人、三百石印富翁,祖籍安徽宿州砀山,生于湖南长沙府湘潭(今湖南湘潭),近现代中国绘画大师。他擅画花鸟、虫鱼、山水、人物,笔墨雄浑滋润,色彩浓艳明快,造型简练生动,意境淳厚朴实,所作鱼虾虫蟹,天趣横生。

齐白石画蟹,源于生活。他少年时在湖南乡下,常下河捉蟹,对螃蟹的形态动作烂熟于心。定居北京后,他在寄萍堂侧还留心观察过井边石侧的肥蟹,看它们横行于秋苔之上,足虽多而不乱规矩,由此悟得画蟹的步法。他后来常说:“蟹腿扁而鼓、有棱有角,并非常人所想的滚圆,我辈画蟹,当留意。”
据胡佩衡记述,齐白石五十多岁时画蟹壳,只画一团墨,看不出笔痕来;后来把一团墨改成两笔;六十多岁时改画三笔,但不分浓淡,仍没有甲壳的感觉;直到七十岁以后,才用“竖三块”笔法,三笔之间浓淡有别,中间一笔稍浓,两侧两笔稍淡,蟹壳的坚硬质感终于在浓淡对比中跃然纸上。
七十岁以后的齐白石画蟹,确实到了“物理、物情、物态,三者俱佳”的境界。他用湿墨连着三笔画出头胸,蟹壳的体积感和质感同时立住;然后画钳与腿,除眼睛和钳之外,均以中偏锋行笔,蟹腿挺拔有力,节与节之间笔断意连,水墨稍稍洇开,竟能表现出腿上的根根细绒。

齐白石《虾蟹图》
齐白石的《虾蟹图》中,六只虾、三只螃蟹同处一纸,全以水墨出之。他画虾有一套自创的办法,以水兑墨、墨中蘸水,墨色在宣纸上自然洇开,虾身便有了透明的质感;六只虾以墨的深浅区分远近,各部位的浓淡变化又恰好对应了水中光影与动作的节奏,层次分明而气韵生动。画中的三只螃蟹同样以墨色浓淡大小来区分虚实远近,与虾群的灵动相互映衬,整个画面显得灵气十足。他不仅画活蟹,也画熟蟹。在《蟹酒图》中,他用朱磦、赭石画蟹,呈赭红色,蟹腿纷乱地陈于盘中,骄横之气荡然无存,只留下一味鲜腴。画上题款,简练的线条稍事渲染,一盘一壶一红烛,秋日畅达的胸怀尽在其中。
